信浓国与武藏国是邻国。
但关于信浓国话事人……除妖师领袖的情报,陆离知道的并不多。
在之前十四年的人生中,他只听老巫女提过一嘴。信浓国的神道领袖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僧侣,在当地广受尊敬。
如今看来,这传闻果真不假。
“这佛光……是佛子降世了么?”
试探,在飞舟乍一登场时就已开启。
霸者的气息化作黑赤色的雷霆,席卷天地,霎时间是风起云涌。
但面对那扑面而来的霸者之威,站立在飞舟上的僧侣却是岿然不动。条条佛光好似流苏一般从她身上垂落,在这艘小舟外形成了一道金色的结界。它庇护着这艘看似脆弱的小舟,使其纵使是在狂风暴雨中也能安全航行。
“这个家伙,绝非常人。”
陆离在心中暗叹。
仅此一招,就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僧侣绝非浪得虚名。
她非霸者,却能直面霸者的威压,甚至是做到完全无视。这证明觉悟之心已经在她心中萌发——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如露亦如电。
她要是死了,高低也是个罗汉果位。
但陆离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夸赞这个僧侣本领高强,佛法高深的时候。这个表面上看来还云淡风轻的僧侣,在心底却偷偷松了一口气:
“呼。”
“好险。”
“幸亏有命莲的力量在。”
……
那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是曾经名满天下的僧侣,在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,仅存的一点私心。
“我的姐姐啊。”
“我要寂灭了,可你的道路还很长。”
“这个飞舟里面寄存着我的全部法力。
“在遇到危险后,只要你躲进这叶飞舟中,就可以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弟弟的名字叫做圣命莲。
平安时代末期著名的法师,曾有一夜之间搬走富人粮仓救济百姓,以及远隔千里之遥为后醍醐天皇治病的神迹。
姐姐的名字叫做圣白莲。
在弟弟圆寂后,她回到了家乡信浓国。一边斩妖除魔,一边积攒香火功德,修建了一座【命莲寺】。
信浓国内,命莲寺的香火极其旺盛。上到达官贵人,下到平民百姓。无人不识毘沙门天座下,白莲法师的威名。
“南无三。”
“有贵客至,贫僧自当远迎。”
“贫僧已在寺庙备好斋饭酒水。若诸位施主不嫌弃,可请移步暂歇?”
……
圣白莲的声音温柔极了。
她没有一丝恶意,眼中尽是有客人远道而来的喜悦,俨然一副热情好客的家主做派。
——但是,果真如此么?
陆离撇了撇嘴,表示这种高等级的阴阳怪气可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“有贵客至,贫僧自当远迎。”
这话听起来已经是很客气的了,但翻译过就是“你们来到我的地盘,却不来找我拜码头,那我只好亲自来找你们了”。
想来是陆离最近在这信浓国的所作所为太过激烈,惊动了这位白莲法师。
而与此同时……她的邀请,又仅仅只是“想和大家一起吃个饭”那么简单么?
谁信这话,莹草都要笑他傻。
寺庙,那是什么地方?
那是众生愿力的汇集地,是凡界最接近“净土”的地方。
换句话说,那个命莲寺,就是毘沙门天的佛国。而信奉毘沙门天的圣白莲,在佛国内至少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战斗力。
不要和法师在他的法师塔内战斗——同样的道理,也绝对不要和僧侣在她的寺庙中战斗。
陆离不畏惧眼前这个僧侣,但他也不会傻到跳入陷阱,直接跑到对方的主场作战。
“算了。”
“吾等山野村民,恐怕无福消受佛爷的斋饭。”
陆离收刀,摆了摆手,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。
——事已至此,交流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。
陆离已经表示他来此并无恶意,至少没有挑战对方在此地权威的心思,并且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;这个僧侣也应该松一口气——这就像是偷梨一样,你路人口渴了随手摘几个梨根本不叫事,怕就怕你是深更半夜拿小货车来装。
圣白莲也知道,自己最好放对方离开。
对方的实力很强,她需要借助命莲的力量才能勉强与其抗衡,与其交战绝非明智之举——更别说,他们两人之间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实质的利益冲突。
大家都是混白道的,与那些混黑的妖怪势力不同。像他们这种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做事留一线,以后好相见。
但是,不知道为什么。
当圣白莲的目光向下偏移,看到了那个躲在陆离身后,看起来有些畏缩的小莹草时。
“请等一下。”
在这一瞬间,佛门“劝人向善”的本能冲破了她的理智,让她发出了声:
“我有一法,可解生死之苦,证极乐之果。”
“……”
这其实是文雅的说法。
通俗一点说,就是那句基本上所有人都知晓的:
“你和我佛有缘,不如加入我佛门吧?”
……
圣白莲想要度化莹草。
这想法绝非心血来潮,实在是因为现在的莹草太符合“皈依佛门”的条件。
她本性不坏,在这之前甚至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。却因为陆离的种田大计而“被迫”杀死了数百只妖怪。现在,这数百只妖怪的妖力和怨念都集中在莹草的身上,从而制造出一种“人美心善,却因果缠身”的扭曲模样。
毫不夸张地说,现在的莹草。距离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真的只差最后一步。
只要她肯放下过去,放下一切悲喜。
但是——
“我才不要。”
得知自己成佛后将会失去什么的小莹草,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那块巨石走去。
她还有伙伴在等她回来。
有这些伙伴在身边,就算是死亡也没有什么好怕的。